眼見彎刀將至，和尚大驚，伸手抵擋，口裏大叫：“服了服了。”

李文秀也在旁邊叫：“阿寬住手。”

刀都揮出去，哪裏容易收？

眼看大和尚腦袋要崩出西瓜瓤，青臉從後面追上來，伸胳膊一擡，將我手腕格擋，震落彎刀，救了和尚一命。

塵埃落定之後，和尚才呼地一聲，算是松口氣。

我則氣的不輕，咬牙切齒，盯著和尚看，很是不忿，“這禿驢給我底子全都抖了，留著做什麽？”

李文秀呵呵笑，拉我肩膀，“別生氣，不打不相識，見面就是緣，這回跟大師好好聊。”

說完，李文秀親自扶和尚，讓他落座，口裏連連說，大師息怒，大師息怒，給足了和尚面子。

和尚也上道，不敢托大，規規矩矩，“不敢，不敢，還未請教？”

李文秀答：“貧道靈珠子，他是我徒弟張桂芳，明空師父大名早有耳聞，一直想要拜訪，不得其門，沒想到，今日在這裏遇上，幸會，幸會！”

我在旁邊翻白眼，這才是騙子遇到神棍，瞎話張口就來，李文秀幾時變成了靈珠子，他也不嫌臊的慌。

靈珠子是誰？那是封神榜裏太乙真人的弟子，轉世托生為哪咤，李文秀何德何能，也還好意思自稱為靈珠子。

不過他向來吹牛都是往大裏整，連李嘉誠都能變成他爺爺，拉個神仙當爹也沒什麽稀奇。

明空聽李文秀自稱貧道，拿眼直瞅，李文秀解釋，今天出來吃飯放松，不做道人打扮。

重新坐好之後，問明空，“大師說有辦法救桂芳，不知現在還算不算？”

明空面上犯難，眼珠骨溜溜轉，“以你們的本事，小兄弟不用我救吧？”

李文秀擺手，“要的，要的，明空師父在莞城經營多年，人脈廣厚，能量超凡，貧道很佩服，張桂芳年少無知，做了錯事，眼下弄到這部局面，只有大師能救。”

明空聞言不語，神色平淡。

李文秀不做聲，拿杯子倒茶，一次性倒五杯，擺成梅花樁形狀，四角各一杯，中間放一杯。

明空見狀，立時眼瞪圓，忽閃忽閃看了李文秀許久，伸手去左上角拿杯子，快要碰到，又停了，問李文秀，“敢問靈珠子師兄年齡幾何？”

林文秀呵呵笑，“三十有六。”

明空拿了左上角杯子，一口喝了，而後請李文秀，“師兄請！”

李文秀呵呵笑，伸手去中間，拿了杯子喝，面上風輕雲淡。

明空立時尷尬，看著剩餘三個杯子，面上隱情不定，忽而擡頭看青臉，問：“這位是？”

李文秀介紹，“是山門童子，做些雜事。”

明空眼珠盯著青臉看，看的青臉發毛，不自覺地雙手合十，對和尚鞠躬。

明空見狀大膽，伸手往右上角杯子去。

我見了，立即出刀，一刀斬在椅子背，削掉大半。同時面上表現出不耐煩神色，沖青臉冷色擺臉子：“踏呀！”（出去！）

青臉表情不忿，可惜面上敷了厚泥，看不出他的憤怒。雙拳握緊，不高興，但又不好反駁我，一來他要依靠我幫他辦理身份，二來他聽不懂中國話，不知道我們在談什麽。

出來前梅姨跟他說好了，事事都聽我的，眼下我訓斥他，讓他出去，語氣中諸多不滿，他能感受到。主要是怪他剛才多事，不是他，我一早就砍了和尚。

眼下要他出去，也是嫌棄他在這裏礙手礙腳。

李文秀擺的茶碗，叫做茶陣，這是真正江湖人的擺法，洪門大哥中最常用，就是現在，洪門青幫三合會中人依然會擺茶陣，用來分辨敵友，商討事情。

關於洪門勢力多大，單就說一個，孫文先生當年可是洪門大佬，不是洪門支持，孫文也成不了氣候。打響革命第一槍的黃興，他是哥老會龍頭老大，女俠秋瑾，則在日本三合會中任白紙扇。而蔣中正當年拜的是青幫黃金榮門下，地位蠻高，不過後來解放，黃金榮在上海掃大街，青幫勢力一去不返。

可以說，早起的清廷就是被反清覆明的志士們給推翻的。

那個時候，通訊不發達，各州省的洪門弟兄難得見面，初次見面不知敵友，就用茶陣來分辨，懂的人自然懂，不懂的只會瞎擺。

李文秀擺的這個梅花樁，是千門茶陣，用來說事的，五個茶碗代表九五之尊，中間為龍位，兩人談事僵持不下時，就擺出來表心意。

李文秀擺這個陣目的，是告訴明空，我知道你是千術騙子，不是真和尚。和尚如果是正兒八經被人教導出來騙人的，他自然認得，如果是半路裏自學出家，他當然不認得。

這裏有個規矩，若是千門中人，大家都以師兄弟相稱，若不是千門中人，認不出這梅花陣，走出大門，千門師兄就要致對方於死地。正所謂，同行是冤家，你是騙子，我也是騙子，我們談事談不攏，你又認不出我來路，不好意思，等會我就要弄死你。

明空認出這茶陣，他就稱呼李文秀為師兄，跟著去拿左上角茶碗。左上角茶碗有名堂，翻譯成白話就是我比你年長，你要聽我的，這事我說了算。

按照正常規矩，李文秀要是打算好好商量，就拿右上角，表示我給你面子，但你也要給我面子，幫兄弟一把。

要是不認同，就拿右下角，態度很明確，這事聽你的不行，必須聽我的。而李文秀上手拿中間的，就是在說：去你媽逼，這事沒得談，你必須同意我的觀點，不服老子就直接弄死你。

如此，等於掀了底牌，讓明空看著辦。

明空生氣又害怕，自己心裏琢磨，這個挑戰他能不能接得下。剛才我們做過一場，我和李文秀對付他一個，他落了下風。而青臉是幫他的，所以他問青臉是什麽身份。

李文秀說，是山門童子，就是幫忙看家護院清理雜務的人，通俗說法就是養的打仔，專門幹臟活，比如殺個人拋個屍什麽的。這本來是給明空施壓，結果好死不死，青臉見到和尚比見了娘還親，直接行禮，這就給了明空底氣，覺得他有勝算，伸手往右上角杯子拿。

中國人習慣，左為尊，右次之，他已經拿了左邊頭籌，又拿右邊頭籌，文武全掌控，這是在給李文秀放硬話，意思是我就這樣，服不服氣我都也不改。

這一杯茶喝下去，等於徹底不給李文秀面子。真喝了，就要動手。

這時候我靈機一動，和李文秀心意相通，趕緊出手阻止，先亮兵器，再喝退青臉，意讓明空知道，今天真要在這裏弄死你，一句話的事兒。

明空之所以敢跟李文秀叫板，是他覺得李文秀不敢弄死他，而事實上李文秀的確不想弄死他，不然也不會再三對他示好。

這種不言不語中的戰鬥，拼的就是個腦子，正好我看過這個茶陣，懂得其中含義，緊要關頭亮出來，幫李文秀立威。

這叫以勢壓人。

我刀都亮了，明空不敢再造次，伸出的手縮回去，表情不喜，慢條斯理道：“師兄哪裏來？家裏供的那尊神？”

李文秀答：“餘自天上來，家裏三清四帝均不在，好比猴兒好自在。”

這是兩句千門黑話，明空問李文秀是那門那派，祖師爺是誰，跟著誰混飯吃。李文秀告訴他，我的師門你別問，江湖上很少人知道，雖然師門冷清，但我本事不小。後面的猴兒，指的是孫悟空。

猴子雖然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，但破壞力之大，眾人皆知。

說到此，明空皺眉，眼珠轉兩轉，看著我，而後嘆息：“你這徒弟，闖的禍太大了，整個公安系統都在抓他。”

李文秀呵呵笑，“所以才找大師幫忙，你仔細看他相貌，那是命裏註定一場天大富貴，今日你幫他，明日他必然千萬倍的回報。”

明空聽了嗤之以鼻，側頭看我，起先不看好，多看兩眼，眉頭微皺，起了好奇心，讓我對著燈光站好，他要仔細看。

這裏雖然讓我不爽，卻也無可奈何。

千術雖然是騙術，但也有一定的道理，看相識人心，不就是通過人臉看內心？大和尚時常裝神弄鬼的唬人，他沒有兩手真功夫，哪裏唬得住？但凡是搞算命斷相的，多少都有些眼力，看人八九不離十，若不然，出門給人看相，會餓死的。

很簡單的道理，不懂看人，怎麽騙錢？有些人天生腦子混，迷信這一套，被人一番忽悠，多少錢都掏。另有些人天生主意正，見到這些東西就來氣，別說從他身上騙錢，不挨打都是好的。

所以算命斷相這東西，師父都會說信者有之，不信則無，看的是個人。

李文秀說我有富貴，是說我有成為大富豪的可能，不僅僅是指我的外貌，而是我的品性，習慣，見識，本事，諸多相結合在一起，我有成功的基本要素。這些基本要素普通人要相處一段時間才能看出，但對千術高手來說，只需要看臉面，看外在氣質和打扮，再簡單幾句話，就能斷個八九不離十。

其中最要緊的，還是看相貌，畢竟，大多數人都習慣性以貌取人。

仔細看我一陣，明空神色緩和許多，眼珠轉兩轉，搖頭晃腦，“要我救他也行，他得拜入我門下。”

這尼瑪，搞了半天話又說回去了。

我要生氣，李文秀卻笑，“也好，多個師父多條路，阿寬，你就拜明空大師為師吧。”

“拜他！”我立時急了，“我最討厭的就是和尚了。”

別說我著急，我都是給他留面子了，本來我想說拜個毛，老子最煩禿驢了。

沒承想，李文秀呵呵笑，道：“誰要你拜和尚？我要你拜明空。”

如此一轉，我明白了，李文秀是要我拜騙子明空為師，而不是拜大師明空為師。換句話說，拜和尚明空，我需要捐獻大量錢財，而明空什麽都給不了我。但拜騙子明空為師，我則不用捐獻大量錢財，他則會教會我許多東西。

至不濟，他能以他的人脈能量幫我擺平眼下的麻煩。

如此想通，態度好轉，不過仍抹不開面子，沮喪問：“不拜不行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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